午后,爸爸习惯性的打开大罐子,泡茶,忽然听到他冲我说,“过两天要去趟平水,师傅茶,喝完了。看着不起眼,喝喝却是还不错。”我仰头,放下手上的书,“是啊,其实挺好的,这次去记得多带点,再捎些东西给师傅娘!”
师傅,是爸上山下乡时的师傅,今年,七十五,大约也已过了。中等身材,黑黑瘦瘦,逢人便笑。脸上全是深深的皱纹。师傅娘也正好七十了。都是三四十年前的旧事了,那时的爸还是刚成年的小毛孩子。如今师傅家在的那个山野小村,已是没有当年的知青再回去看了,村里的年轻人也一拨接一拨的往外赶,只剩些老弱妇孺。
不过爸年年总要去看看,村里人说有情有义,其实单就一件往事,便是全家人一辈子无以为报的。当年爸爸和另外两个知青,同时被压在塌了的砖窑下,所有的人都泄气了,是师傅用手一点一点把他从废墟里挖出来,再用车送往省城,救下了他的命。三条人命,只剩下他。每次有人无意中提起,师傅总是朴实地笑笑说,“以前的事了,不过,万事,有师傅在呢!”然后必会拍拍爸爸的肩头。年年玉米熟的时节,稻谷熟的时节,鸭子肥的时候,唯一的两只小母鸡下了几个蛋,师傅总会自己坐车、步行挑来或是托人捎来,爱屋及乌,他说视爸爸如长子亲生,也心疼了最体弱多病的我。
妈妈重病的时候,师傅和师娘特地赶来,看到憔悴的我们,师傅临走,又是那熟悉的一句,“不要紧的,有师傅在呢!”很奇怪,大字不识的他,无权无势的他,甚至于经济上、治疗上并不能帮上我们任何的他。只淡淡一句,便给人带来一种难得的安定。听说野生的鱼虾、鳖或是泥鳅对妈妈的身体很有帮助,师傅便发了话,让幼子、长孙业余多了项活计。每次收到这些,妈妈总是感动的差点掉眼泪,食不下咽,也会努力吃上好多。也许她始终清楚,每一口,都是很多人的辛苦和期待。妈妈过世后,我很长一段时间,病恹恹的,爸爸便常拿师傅养的鸭子炖汤给我喝。
师傅四个儿子,在不富庶的农村要给每个都盖房娶妻,是极困难的。他是邻近数村出了名的不怕苦,可是天,还是一次次和他开玩笑。
爸爸说,我所不知道的事还是不很多,可是单是我知道的呢:十几年前的那次碾米机的事故,切断了他的右手四个指头。可是所有的农活他仍照干不误,用邻近的人说,还是一个顶两。最小的媳妇,娶进门前,隐瞒了轻微的精神障碍史。结果至今无法从事各种工作,只能在家,偶尔做些简单的家事。幼子长年在北方做泥水匠,打工强度大,吃不好睡不好,终于在今年初春查出了早期胃癌。沉重的家庭负担和医药费,让所有的人都同情。可是压的人喘不过气来的一切,还是需要一个人去扛,担子落在了七十余岁的他肩上。
五一长假里,恰逢爸生日,那天问爸,想去哪里,爸说,想去乡下,看看师傅!我已是十五年没有陪他去了,山村、旧居,水库边,很偏的村落,孤单的一排房子。正午时分,师傅和师娘却未在。村人说他们去了极远的山里摘茶叶,天不亮去,天不黑不会回。我特地买了师傅爱吃的肉和鱼,想着可以做一顿丰富的午餐,却……不免心生遗憾。师傅养着两口猪,却是要年年留到年关,以前尚可以全家分食些,今年必是卖了换钱还债的。
“午饭不回来吃啊!”我轻轻的叹了一句。邻人笑了,“他们老两口啊,常常忘了吃的!芽早采了,那些大叶子是没人要的,卖的钱还不够人工钱,又长在那么高那么偏的山里,所以任他们摘的,附近几个村也只有他们会去!茶场收,最多也不过三毛钱一斤,两个人十几个小时,不吃不喝也顶多摘到八十斤叶子。”
“八十,三毛,二十四块钱,两个人,一共三十几个小时的人工……”我幽幽的算着,爸爸说,“要知道,于他们这是一笔难得的收入了。田也几乎全征了,今年鸭子也没地养了,原来还可以指望鸭蛋和鸭子换几个钱。年纪大了,又不能出村上工厂做工。医院的手术费那么大一笔,现在还有后续的化疗费……”爸是体会的到师傅的艰辛的,只是用他的话说,他是最没出息的,自己也是下岗,干着最底层的活,想帮,心有余而力不足,做些,也是杯水车薪。无奈的回还,那日我们终没有和师傅师娘相见。
两周后,师傅托人带来了一大包茶叶,说是自己做的。拿来的第一天,爸爸便泡上了,也非要替我泡上一杯,说是师傅的茶,一定要尝一尝。其实在家我是不习惯喝茶的。叶子很大,却很完整,丝毫没有预想的破碎。它们在大杯子里轻轻的舒展开来,没有雨前茶的纤细,轻盈,却有一种舒坦,宽厚,如同师傅粗糙的大手,让人心安。茶汤淡绿,清澈,透亮,茶香很醇,幽幽沁人心,茶味很浓,却不涩,微微苦泛着丝丝清甜,那是染了高山云雾的味道。“感觉出来了么,炒得极好!不是师傅娘,师傅娘不会,还是师傅那只皮厚的大手。”对茶叶炒制、销售干过很多年的爸,如此评价,我不禁一惊。“爸,可是师傅只有一只手啊!”“是啊,只有一只左手,村里人都说只有他的手皮最厚,炒茶不怕烫。”爸说的有些动情,我心竟有些不忍听。
这些年,喝过很多的名茶,也感受过太多有礼有节的茶道品茗方式。不知为何,总不及年年的师傅茶,找一个大杯子,放上一撮,淋上沸水,最原始,最简单的方式里,我领悟着人生的真谛。
是我最先把师傅的茶,唤作了师傅茶,家人也渐渐习惯了,或许这茶便是他,这茶也似他。年年师傅茶,总是最清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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